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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论文后记:学术不作为一种志业 按:这篇日记已在开心上贴过,某些人玩不转SNS,老是害我在这里重复劳作,兹以诟之。。。
选择一个全面型的士大夫作为论文的切入点,最初的缘由是我自身对整体性不切实际的欣羡与向往。在学术与知识已经高度分工化的今天,我自然明白,不同领域的人士彼此对各自的知识堡垒不断加固和完善,就当下而言,无疑是最为合理有效的进步法则。但是,每当自己涉足堡垒之外的领域,每当知识结构在这些领域无从措手时,我依然不可遏止地生发出对全面性的渴望。
而业师朱刚的指导则使我得瞻宋代士大夫全面的知识体系。朱老师学识渊博,他对宋代文化的熟稔和创见令我们尤为钦佩。我每每觉得,在阅读原始文献时,我们面对的尚是需要努力解读的文本,而朱老师则早已一举透过纸背,直面那个时代的人和事。 朱老师刚对我们的指导不囿于一偏,政治史的跌宕起伏、学术史的源流嬗变,在朱老师优游不迫的指引下,一一进入我们的视野。朱老师对于史学与哲学的重视,为我们还原出一个融贯的文化生态,宋代士大夫的全面性于此遮蔽尽去,显得更有研究的吸引力。 因此我选择了楼钥作为对复合型士大夫的一个尝试。之前学者对楼钥的研究基本都是片段式的,而且片段还屈指可数,即使总合之,也很难拼凑出楼钥的大概面貌。与之恰成对比的是,楼钥拥有较为完整且未经整理的原始文献,《攻媿集》百二十卷的丰富量与前人研究的模糊度之间,恰有可供我伸展的空间。 这个研究想法的生发之时,我仅仅是对知识结构的片段式略有感触,随着对文本的细读我则逐渐意识到,专业分化不仅仅颠覆了我们的知识结构,还主宰了我们的生活状态。 在研究生期间,我与众多同学一样,陷入一轮轮稻粱谋的预演,免不了于南宋翰林文章和现代商业语境两个截然不同的频道间来回奔走切换。生活被割裂成不同的版块,每一次带着满脑袋的语汇回到学校,翻开文集努力转换版块之后,但观楼钥从容出入于政治、学术、文章、艺术等各领域,笔调自然得不见任何扞格,我总是无奈地感觉到割裂的知识结构所给我带来的碎片化困境。 楼钥这种的出入自由,还造成了我在论述方法上的困难。譬如其四六成就和官职的关系、法书鉴赏与考订校雠的共生等融贯一体的现象,使我觉得行文中判然划分的段落分节似乎本身就是一种对完整性的褫夺,但是我又无法寻找到更好的出路。 对于论文的学术准备,我做得远远不够充分,绝大多数的时间都用于对《攻媿集》的努力消化中,外延性的文献则涉猎不够,以至于文章的格局太过狭窄。论文的撰写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在历史全局性把握上的力不从心,在整个南宋士大夫的历史经纬中,我无法给出楼钥一个明晰的定位。 譬如,楼钥对于宋金关系其实有着一个明显的转折脉络:年轻时楼钥大有击楫中流、恢复中原的北伐壮志,继而主动请缨与舅氏共同赴金;但是在亲睹金朝风物之盛后,他的态度则有了明显的转折,上奏折论恢复,反对贸然出兵;随后更是因韩佗胄而遭罢。但是,宋金的和战往往和士人名节、党派之争等相纠缠,楼钥的这种态度是否可以算是士大夫在明白宋金实力对比后的理性复归?他的这种态度转变是否在南宋士大夫中具有典型性?我不敢妄下判断。 又如,楼钥对于家族的经营也是不遗余力。譬如全力支持义田庄接济贫寒士人、自觉在政府取消强制之后,在家乡践行“乡曲酒礼”。这些现象,到底可以算作“中国走向内在”的注脚,还是反证?我也觉得犹疑。 朱老师为我们展开了风卷云舒的学术境界,我却未能登其堂而入其室,使得我在不胜感激的同时,也深为自己的学术不精而感到愧疚。 此段为致谢众老师,中略,不具。 记得几年前尚在就读本科时,读过韦伯的《学术作为一种志业》一文。斯时虽然感觉到其冷峻笔触下深蕴的学术热情,但事实上,并不理解他所谓的“生前悠悠千载已逝,身后千年沉寂期待”的那种迷狂。而今,当我将为此篇论文终将划上一个不甚完满的句号时,似乎也能稍稍体会到韦伯所指的那种快乐。感谢我这三年的研究生生涯,尽管未以学术作为我的志业,但却依然让我享受到志业者的快乐。 March 20 重装与失忆最近手机罢工了。
某一天的清晨,手机的闹铃没有按时响起。按开机键,进不入操作界面,屏幕只显示一片亮白,一如我空白时的大脑,顿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原因很简单,如今谁的手机里没有几百号人的联络电话、有用的没用的短信、外出看展会看球赛时拍的照片、还有下载的软件音乐折扣券,甚至日程表纪念日备忘录,也一一交予手机记录。就连有时候有稿待赶,在公交车上灵光乍现杂七杂八的词句,也可以先用手机记录在案。如果说任何工具必然是人类某项能力的强化和延伸,那手机对应的就是记忆职能。
于是在那个手机无法开启的清晨,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恢复我寄存在手机中的部分记忆。
然而当我拿着手机去维修中心,客服小姐温柔地告诉我:很抱歉,你的手机由于感染病毒,只能刷机,资料完全删除。
啊!什么?呃——好……
于是半小时后,我拿到了修好的手机,打开一看,好,界面一穷二白,和刚买到手时的设置一模一样,我近一年来的苦心调教精心栽培全都泡了汤,看来她是彻底失忆,准备重新做人了。
既然她决意忘却前尘,那我也只好重头再来——不惮劳苦地四处讨要电话号码、调整诸项手机设置、重新下载应用软件,并且乖乖地做了手机备份。
数位考古学
手机重装是头一回,但是电脑系统重装,已经有多次惨痛经历。我的电脑经常因反对我的过度奴役而罢工,因而我曾经有过一个月内两台电脑三次重装的惊人记录。重装完成之后,我总是固执地要把所有的细节恢复到与重装前毫无二致才肯罢休,包括外观的设置、数据的路径等等。
不过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简直就是劳民伤财,我遗留在电脑内部的记忆庞杂无序,不管再怎么搜索枯肠,还是会有记忆残片散佚在那些不知名的文件夹中,以后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被重新翻出,也有可能随硬件废弃而被彻底忘却。
那些在用的或是已经损坏的硬盘里、找得到的和找不到的U盘中、替换掉的或未替换的SD卡内,都是我们的记忆数码。如果有外来生物要研究地球人类,抑或后人要考察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原生态,最好的地点就是电子垃圾处理场,解读一下运营商服务器、设备商维修点报废的零部件,那里有最原始的历史文献。二位制的无限排列组合,记录了无数笑声泪影、理念信仰,只要假以时日,再尖端的数码产品很快就会有秦简汉帛般的考古价值,称它们是oracle的确还是恰切的。
如果福柯再多活廿余年,他或许有兴趣再写一本《数位考古学》。
云时代预谋?
记得在九十年代后期多数人还都在用56K的modem拨号上网的时候,有一篇谈论互联网的文章说:“一台无法上网的电脑,犹如一辆停在亚马逊原始森林里的高档跑车”,喻其无用武之地。当时就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它代表着当时大家对未来高速互联网时代到来的憧憬和期待。
后来我才发现当这辆跑车驶出原始丛林之后,驰上信息公路之后,真是麻烦丛生。只要上网,病毒永远与你同在,再怎么小心翼翼,都难逃百毒俱侵的命运,而且还从电脑蔓延到手机、mp3,多屏合一的理念率先在病毒领域得到了实现。
关于电脑病毒的“意义”所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难以理解——那些绝顶聪明的程序高手们耗费大量精力才智开发出来的如此精密的工具难道仅仅只能满足网络阴暗的破坏欲?如果我们承认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就连武器研究也尚且有其正面性,病毒的“建树”又在哪里?
后来,当我发现把越来越多的重要文件扔到网络硬盘上备份、用网络书签替代我的收藏夹,然后诸多网络巨擘宣告云时代即将来临,这才明白到病毒的进步意义。
现在没有多少人胆敢把要紧的文件仅仅放在自己的硬盘中,而是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网络服务器里面藏了太多我们的秘密。没有什么秘密是不为人知的,顶多是不为我们知而已。
病毒的诞生、繁衍和猖獗彷佛是个为云时代获取正当地位的预谋。
P.S. 拉拉杂杂地写了这么多,原意只是要告诉大家,我的手机电话簿废了,麻烦大家把号码都再给我一次。。。 Bow~~ July 23 “向中国传统致敬”“红色与8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元素。我们知道在中国悠久而漫长的文化传统中,它们象征着财富和幸运……”大约是半个月前,看到Gucci发布限量版的奥运系列产品。和满大街的“中国元素”一样,红色和数字“8”当仁不让,成为设计的主角。
虽说将红与8就如此大剌剌与高价箱包手表联姻,实在是与拿鱼翅去捞饭的行径毫无二致。不过奢侈品原本就是用来炫耀性消费的,只要有人愿意千金买一俗,红色配上无所不在的8字形的确足够招摇过市。
但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8在Gucci创意总监Giannini的口中居然成为了在中国“悠久而漫长”的“传统”财富图腾。如果我没弄错的话,8在中国的大行其道,也不过是最近十几年的事情,不知道这到底是Giannini想当然的slip of tongue,还是域外世界对中国的普遍想像。
External篇:东风之西渐
不过也难怪。我们的对外宣传素来都有固定的范式。过去看过一些英文版的宣传辞令,最常见的就是“……a culture of 5000 years”, “……from the ancient times”,巴不得所有的东西一回溯都能与三代的始祖们对接。当时就觉得好奇,何必动不动就翻尸倒骨,拿些压箱底的货色来显摆?难道是觉得这种一出手就是五千年的姿态,大可将走出中世纪也不过几百年的老外们糊弄一番?
而就这次看来,这招还真管用,让设计总监也堕入彀中。反正本来就对于传统中国到底是什么就不甚了了,跟着外交辞令依样画瓢总不会错。
然而现代中国经历了五四的夺胎换骨,早就和我们的a culture of 5000 years悍然决裂,“决心”之大,以至文化的记忆鸿沟至今都难以弥合,(当然不可否认,在其他某些领域,其传承的不差分毫实在是惊人)。所以才会有不少人跑到我们的芳邻们那边一看,大叹礼失求诸野。至于当代的许多文化,要么由于和意底牢结太过于紧密团结之故,水准平庸,拿不出手;要么本身就是舶来品的试验场,自然也犯不着再内销转出口了。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化缺位,使得西渐的东风多多少少有点像一些不成系统的支零皮毛在虚张声势。所以,也无怪别人不了解自己,我们并没有底气十足的内容诱惑对方,更何况还有价值理念之类的冲突。至于少数被中国的culture package所吸引的人,但愿他们不会有朝一日像Bill Murray那样,lost in BJ。
Internal篇:南潮之北上
反观8在中国的传播发展史,不得不承认这又是一次粤地文化的成功北伐。其财富含义的诞生,自然不是如同Giannini所想自古有之。就我的记忆而言,它的发迹应该在九十年代初,当时不少尖新的粤语词汇,借助港剧的东风,在全国迅速蔓延开来。不过,那时候大家看待8,不是嗤之以鼻,就是戏谑嘲讽,甚而以封建迷信视之。然而,当我听说奥运会开幕居然选择在8月8日晚上8点8分举行,我才蓦然意识到广东文化的真实影响力——原来就连官方也认可8乃是财富和幸运的符号指涉;原来之前所有视之为恶俗的评价,不过都是酸葡萄之语,明里贬损,暗地追捧。
这次开幕时间的选择,无疑是广东文化的最大胜利。如果仔细总结一下古今文化的传播,其实不难发现,古时多半是中原文化随着战乱迁徙,带着高度的优越感南下扩张;而近三十年则是南潮压倒北风,南方文化所代表的小传统渗透到了大传统之中,从语言到饮食,包括对财富的态度,都大有风靡全国之势,也算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下扯平。
然而正如余英时所说,现代中国的所有问题,都摆脱不了西方的影响。只有社会对于财富具有一致的认同和崇拜,8的意义才有可能大行其道,而这恰恰是西方商业价值观的直接体现。这样看来,应该是西方工商社会的传统和中国市井文化的遥相交媾才成就了8的这份特殊含义。Gucci还打算拿这个来向“历史悠久的中国传统”致敬,似乎是表错情了。
June 17 Big Brother一愚之见
最近Google和Yahoo、微软之间你来我往的煞是热闹。商业运作我一窍不通,自然也无由置喙。但即使是门外汉,对于Google等搜索势力的无远弗届,自难免心有戚戚焉——如果它确实能够将Yahoo的点击广告业务收入囊中的话,其Big brother气势更是昭然若揭。
曾经做过一篇介绍Google的翻译,对其中Larry Page的一句豪言壮语印象深刻,说Google 要”integrate all kinds of the information around the world”,用中文大致可以译做“天下信息,尽入彀中”。 我不是Googler, 可是还得承认不可一日无此君。相信诸位也都是如此,秉承“知之为知之,不知Google之”的求知美德在Google网上大肆搜索,不断扩充更新自己的信息库。同时,自动为Google供奉上自己的爱好和需求。因此可想而知,尽入Google及其后来者彀中的除了那些人尽可知的公开搜索信息之外,还有些什么。
藉由关键词来彙集私人的爱好倾向,似乎一直是Google以及其他搜索引擎们备遭訾议的话题。把所有的点击率转化成总部显示屏上实施更新的指数图,亦让众人反感。然而,令我们反感的真正原因究竟何在?是彙集个人倾向性信息本身,还是它的指数图?
事实上,现在应该不是公共空间与私人事务壁垒分明的时代,伦敦等诸多大城市街头,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早已经是公开的窥探者。上海的各大建筑内部,也是如此。“众目睽睽”应该有了新的含义。就个体而言,也并没有人视私事为禁脔,众人都欣欣然地运用各种方式分享自己的私人情感,包括博客,这个私密空间公开化的重要手段之一。像我这样对信息时代风气木知木觉的史前出土文物都在这里很努力地码字,就可以想象,坚壁清野般的做派估计是很少有人还能够把持得住的。
虽然在数不胜数的"个体叙事"中,很多都流于雷同。的确,要想事事都能自出机杼或者与众不同,当然很难办到,兴趣倾向、观点立场很难迥异,不过体验和表达还是各异其趣的。所有的公开和努力,说穿了,都是为了避免“泯然于众”。
可是“老大哥”们偏偏逆向而为。我们的每一个搜索,每一个点击,目的都在于满足个体特殊的体验和情感,然而,到了“老大哥”HQ不断闪动的大屏幕那边,居然只是实时更新的巨大数据海洋中的一粟而已。这无论如何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想法。
因此,Google们的所作所为引起的诸多不快,恐怕和其他信息泄露风波导致的舆论哗然有所不同,后者是出于经济利益及人身安全的忧虑。而前者之所以让人不安,或许并不是由于被掌控隐私,而是隐私不受尊重——自身珍之重之实实在在的喜好,赫然就被量化成虚拟的信息烟尘。身处信息社会,已经有太多的身份认同被一连串的数字和编码所取代。而互联网巨擘们居然对个体性的东西也进行量化、分类、扁平化,也可算是到达化境了。 May 18 五一出游琐记
由于自己的惫懒不堪,我的space长久不打理,实在荒芜得太不像话,多次痛下决心要重新开垦,未果。蹉跎了多时,忽忽就到了五月份。
五一去了常熟,初衷不是去玩,而是有家务在身——奉长辈之命,随同参加我不曾谋面、早已过世的祖太婆(抑或太祖母?)之百岁生辰祭祀去者。太婆老家是常熟乡下,廿年前去过一次,记忆早就模糊不清。这次因势利便,去常熟、苏州观光,回来拉拉杂杂地写了一些,字数不少,质量不高,聊充重整旗鼓的开篇,以是劝勉自己“键”耕不辍。
投石探胜篇
此次出行并非一路顺利。节假日的沪嘉高速堵得惊人,短短十几公里的路程开了一小时有余;随后又在苏嘉杭、苏昆太上千回百转了多时,最终才找对了出口,抵达常熟。
如果没记错的话,常熟是县级市。不过我们途经市中心的繁华路段时,一大片商业中心赫然在目,Papa John、一茶一坐,Only, Spirit等硕大醒目的Logo,颇为招摇。
于是想起前两年看过一篇不知HBR还是MQ上的文章,大谈中国内地的市场潜力。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意谓中国几个发达的大型城市市场几近饱和,发展速度日后将大幅趋缓,而中国内地或是中小城市的消费者,则大可发掘。文章将中国的城市分成Tier 1, Tier 2, Tier3, Tier 4四级,发达程度依次递减,并分析了彼时MNC在中国的分布现状——绝大多数在Tier 1(Eastern coast cities)你争我夺,寸土必争。随即便鼓吹MNCs大可不必都在Tier 1的大城市扎堆,而应该另谋出路,先在Tier 2的城市扎营,若干年后深入到Tier 3,若干若干年后再发展到Tier 4。常熟在文中好像位列Tier 3。
这类Consulting文章的合理性和可行性,向来都是众议汹汹。但至少其调查和数据要比国内统计局靠谱得多,如果作者所言不虚,那么当时即使是二级城市,消费类的MNC应该也为数不多。不料如今在常熟也已经举目皆是,又联想到去年沃尔玛在内地的遍地开花,他们攻城略地之迅捷,可见一斑。这个“若干若干年”的进军期早已被大幅压缩。
只是这些品牌恪守“全球一致”,所打造的千人一面实在无趣。好在常熟依山傍水,虞山和尚湖都相当不错。历史名人也不少,远有姜尚,近有钱谦益、翁同龢。尚湖湖区有个双可亭,据说是钱、柳的定情亭,可惜看上去簇新,柱子漆得光可鉴人;另外还有个钓鱼处,说是姜太公发迹的地方,其上有个人形石像,大概就算是姜太公了吧。若要发怀古之幽思,去这些煞风景的“古迹”实在不是上选。
虞山倒还不错,我向来乐山胜于乐水,这和仁智动静之辨倒没什么干系。只是上海实在是无山可看,制高点佘山才可怜兮兮的99米。因此每次出游,看到逶迤蜿蜒的山景,总觉得格外不凡。
于是兴致高昂地沿着山脊上的小路爬了一小时有余,到了名为“剑门关”的点(这个剑门关和放翁毫无关联),发现山下的常熟市已经是一览无遗,兴冲冲地问当地人,是不是快到顶了。答者一脸不屑:“还有一半路呢。”顿时索然,想到还要按时折返至乡下的祖太婆家,遂放弃,原路下山。
常熟归来,我们又在苏州逗留了一日,去了留园和西山。之所以会想去留园,一来是由于其盛名在外,必然有其可观处;二来园子内部虽然萦回曲折,毕竟面积不大,适合懒人如我者游览。园子格局精妙,景致错落,的确不虚此行。不过站在园主立场想想,也觉得悲哀。木秀于林,难免坎坷。留园也是如此,二战时日人蹂躏之,文革时国人摧残之,现在又有这么多未必解风情的游人亵玩之。书房成了照相处,绣房成了古玩铺。 我们这些人,大多正如Nancy Mitford笔下的Torcello visitors: wander into the church and look around aimlessly.
既然是aimless tourist,我也不敢大放厥词。不过,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古玩铺里挂着的宋人书信拓片。拓片都用镜框镶着,挂满了三面墙。从入口到出口的墙上,先是林和靖、石徂徕开始,随后是欧阳修、三苏、李公择、黄山谷、蔡襄,再到陈简斋、叶绍蕴等南宋文人,次序丝毫不乱。我看了颇为好奇,问看管铺子里的服务员,爱理不理地说:是园子里本来就有的。再问,一无所获。
我所好奇的是,挂着的拓片为什么偏偏是天水一朝?是原来只有这些残存,还是今人在选择上有所取舍?此外,何以都是书信,而无其他文类?底本原先是园子里的碑文?碑文的底本是宋人真迹?行色匆匆,无暇细究。异日将上传照片,以求证于同好。
慎终追远篇
去祭祀之前并不知道纪念先人居然会有这么多关窍,由于从未参加过任何纪念活动,以我有限的想象力来看,以为先人的百岁诞辰不过也就上上香,随后吃顿饭而已。参加之后,叹为观止。方知道民俗活动的门道真是无穷,堪比一场Event。仪式从早上6点开始,直到下午5点结束,据说持续三天。日程安排井然有序,仪式丰富精彩,我在现场不过上下午各两个小时,就看到列队传香有之,三叩九拜有之,绕圈而行有之,不一而足。
声光电这三要素,他们也一应俱全,原本想拍照,后来觉得对先人大不敬,便只录了几段音。各色仪式中的音乐各不相同,有的肉竹相和,有的则只是吹打而已。有几段唱文还颇似周杰伦的同调,有志于饶舌乐的小朋友们异日不妨多去这类祭祀活动采采风,一定能汲取不少灵感。
所有活动中,最不可或缺的一个元素就是烟。烟之于民间活动,其职能基本与干冰之于大型show差不多,务必要营造烟雾缭绕的朦胧气氛。譬如在主台上香的时候,就看到主持仪式的那个老太太手拿一大捆粗壮无比的香在蜡烛上点燃,点燃后烟灰随风四散,我立即被呛得喷嚏连连,眼泪直流。于是恍然,点香除了能够做到烟雾缭绕的氛围之外,还能收获涕泪交流之效。真是一举两得。
经过这一天的烟熏火燎后,估计我吸入的碳微粒抵得上我平时一个月吸入量了。看来若论广大农村兄弟姐妹的肺部就一定比我们干净,也不尽然——如果他们一直参与这类活动的话。
主持仪式的那个老太太也相当职业,一边在主台唱词,一边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指示众人走场先后若何,跪拜姿势若何,除了她那口方言完全听不懂之外,其统筹全场,指挥若定的气势大类现场总调度。整个仪式的不同项目,也都有不同Vendor来操作。譬如,负责场地搭台和祭祀物品供应的为一家,主持活动(包括吹拉弹唱的)则是另一家。职责分明,而且操作娴熟,可见这边常常会有这样的祭祀活动。显然替逝者操办百岁诞辰,早已是这一地区的惯例。我们亲戚家这次的大张旗鼓,不过也是peer pressure的产物而已。
这次的祭祀也让我领略到“未知生,焉知死”的传统。众人与其说是在向逝者致哀思,不如说是在为生者求福禄。看他们唱词的文本,无外乎“保佑……多福多寿”、“保佑……多子多孙”、“保佑……财源滚滚”之类。
在每个晚辈循次向太婆的牌位叩头的时候,我的常熟舅婆善意地提醒我“有什么想要的,快跟太婆说,让太婆保佑你……”好吧,既然如此,就请太婆助我实现我那“闭门家中卧,阿堵天上来”的“宏愿”,让我能够一直自在散漫地活下去。 March 31 香草美人杂钞香草美人杂钞 (一) 苏州的名胜“香雪海”是片梅林,花开时节,飘香数里,花洁如雪,一望若海,故得此名。梅花素来是文人雅士吟咏的对象,作品多而滥,李清照说前人作梅词“下笔便俗”,殆缘乎此。但是姜白石的两首还是清绝得很,后来亲见梅花,果然是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秋灯琐忆》里写蒋坦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翩然尘世也”。秋芙清丽殊绝,翠袖凭栏,一定是活色生香的绿萼仙子。
(二) 每年正月,家中例置水仙,盆中素馨,香气滃然,流徙几案,便一室皆春气矣。水仙分两类,素瓣重叠玲珑有致的唤作“玉玲珑”,可惜无香可闻;单瓣的香则香矣,却叫作“金盏银台”,未免玉堂金贵的俗气。两者合而养之最佳。水仙是花中洛神,山谷的“凌波仙子生尘袜”,已衬出其出尘之姿,刘过更绝,索性说“莫信陈王赋洛神,凌波哪得更生尘”。水仙也要靠修裁才会有回风流雪,轻云蔽月之姿,我家的水仙颇乏呵护,未开花时与韭菜无异,永远蓬勃向上,只好视作宓妃晨起未着晓妆,鬟松钗横。
(三) 看过一部烂小说,叫做《无果之花》,故事写得烂,连名字也起得累赘,其实叫荼蘼即可,典型的有花无果。荼蘼是古时宦绅之家必植之花。才子佳人小说中,私订终身的后花园内,荼蘼架永远与情人同在。滥觞大概是杜丽娘。荼蘼花开时云霞烂漫,花事了悄无声息,而且暮春开初夏谢,看尽花荣花败,所以子瞻才会说“开到荼蘼花事了”,的确很寂寞。红楼梦里的麝月挈到的便是荼蘼的签,可见是要她陪贾宝玉终老的。美人迟暮,昏灯孤壁,两人晚景颓唐,在茅屋蓬壁中忆起少年事,又会是怎样的滋味?高鹗居然提也不提,真该打四十大板。
(四) 看到周作人说过,“自从宋朝起,荷花仿佛归于湖北周家的了”,后来的士大夫确是偏好雨后赏荷,因为有濂溪的正名,君子之花赏起来也理直气壮,道貌岸然。可是,可是,“美人玉面,隔岁如风。搛裳欲涉,不知所终”,原来是佳人“不知所终”,聊以看花为慰;若真能放舟于五湖荷芰之间如朱倚公者,估计他们也是乐意的。想起了黄蓉的“荷花竹笋樱桃鸠肉”汤,心想她到底还是女孩子,很直接地说淑女才是君子的好逑。
(五) “God gave us memory so that we might have roses in December.” 英国人好像爱玫瑰至深,他们的玫瑰也是享誉全球。其实玫瑰的原籍也是在中国,据说是在云贵一带,当时英人因《烟台条约》之便,得以出入滇黔,一见到玫瑰便惊为天人,立刻把这些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野花移植到了伦敦。在中国群芳谱上,玫瑰是入不了第一流的,不过她也自有气质,明艳冶荡。董桥说罗塞蒂笔下的珍妮最像玫瑰,那幅《天堂痴心女》“连怨怼都是惊心动魄的”,好像凯瑟琳在《呼啸山庄》里面说“天堂非我乐土,我流泪心碎,但求重返尘间。”斯画斯话,斯情斯景,一定吓坏了维多利亚时代的那些高帽燕尾们,所以他们说玫瑰美艳而多刺。
百花总是被视为情感的语言,陆游重游合江园,说只有梅花知此恨,但是相逢月下竟无言。花解语还是语解花,实在难下判断。张大千晚年客居美国,不免异乡之悲,说“花到夷地无晚节,仰人面目四时开”,更是把家国之情付诸花影香魂中了。 November 24 与小T论女性主义书关于女性主义的问题,我想谈谈我的看法, 第一,女性的漂泊性和无根性。由于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始终附属于男性,因此她们反而没有男性在生存上的许多桎梏。因此在许多时候,女性反而是比较具有反叛性和革命性的。而且由于没有像男性那么多的外在的价值属性,她们是比较容易发掘自我的内在价值的。易言之,男性对于自我价值的实现,是在做加法,始终追求外在的地位、荣誉、事功。但是,自我价值的向外扩张其实也是不断地对外妥协,自我逐渐地在妥协中迷失。然而女性由于在传统上很少拥有向外拓展的权利,因而,当自我意识萌发时,反而更能够发现真正的自我价值,其实是无须外在肯定的。 第二,女性的话语权问题。现代女权运动的最大议题就是争取与男性平等的话语权。但是,这里出现一个问题,女性追求男女平等,要求同工同酬,要求进入传统中男性才能占据的领域,其实意味着首先肯定了父权社会秩序的合理性。女权主义其实是对父权社会进行了re-confirm.女性现在积极地介入社会权利生活,使用的话语、规则其实完全是父权架构的。因此产生的最大问题是——女权主义运动会不会导致女性对于父权的全面妥协?我们可以考察到,在传统社会中女性有自己独特的解释世界的角度和干预历史的方式,易言之,她们有她们另外一套话语系统和处事规则。当然,她们的价值是史未曾书的,因为历史本身就是父权社会的产物。 所以我一直认为,所谓的女权运动并不是女性的觉醒——她们其实未曾沉睡过—— 而是父权社会不断发展、强大、侵蚀女性世界的结果。他们使得女性不再安于自己本身的价值。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再回到传统的女性本位。世上任何事物,一旦展开了某种可能性,其实都无法回到从前的样子,即使有恢复的动作,其导致的只是一个新的展开而已。 我觉得你可以对比一下简爱和杜拉斯的作品。简爱是女权主义的先声,开始要求在精神领域和男性建立起一个平等的对话体系,后来者其实是将简爱的这个追求扩大到社会的各个层面而已。而杜拉斯,其实是代表了反简爱时代的到来,是对于男女平等的一个超越。以《情人》为例,它表达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地位是否平等的问题,而是个体的独立,易言之,《情人》所揭示的问题是超越性别的,而是不同个人在面对世界时,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和应对的方式。这样就才能真正表达出女性对于父权的超越和自身的独立。 最后,再扯开去谈谈个体意识的问题吧,单写女性主义可能会比较单薄。我对于这个的想法实有所激,学校里连续发生两件女研究生自杀的事,搞得大家心情很不好。其它的问题我撇开不谈,我想有勇气自杀的人,必然是有自我存在意识的人。在我看来,他们至少要比整天混日等死,无所事事的人要好得多。自杀是集体主义向个人主义时代转型时最容易发生的事情,很不幸,我们正好处于这个时代。个体独立当然意味着自由选择的权利,我们对于这一权利早已运用自如。但是个体的独立同样也意味着必须独自承担命运中的苦难和不幸。在以往,譬如革命时代,整个时代的大变动取消了个体生存问题,个人逃遁到时代的巨轮中去便可解决一切问题,但是现在已经无处可避,只能由个体来承担。因此,如何完成自我价值的实现成了我们最大的问题。 而且我们习见的理念便是“生活/国家/某某某……是美好的,所以我们要热爱生活。”这其中包含一个很大的疑问,如果生活/国家/某某某……不再美好的呢,我们要不要放弃它?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其实对于生活的忠诚应该如同康德的绝对律令一样,是没有条件的。对于苦难的体认和超越同样也能构成幸福,联系个人生存来看,个体对于命运中不幸的承担,其实是自我价值实现必不可少的要素。 那两个女生,必然是珍视生活和自我价值的,但是,也许,她们看到的实现自我的必要性,却没有想到实现的方式。
September 22 夜宴果真是西方维度下的中国兄弟共妻,大臣觊觎像哈姆雷特;父子聚麀类俄狄浦斯。考诸中国历史,貌似也就是匈奴、北魏、北周以及唐朝等胡人政权有这种偏嗜,我们观之觉得有悖伦常滑稽可笑,估计现在的番邦夷民也吃这一套。看来此片还是有望拿些国际奖项的。幸甚幸甚 September 02 电视2.0时代我向来觉得电视电影是霸权文化的典型,精华只有一点点,总是要忍受无数糟粕才能看到自己要看的东西。以前没什么其他娱乐,也只能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聊胜于无。故当网络日益便利时,我毫不犹疑地弃暗投明。
不过当我隔了多时,现在再偶然瞄几眼电视时,不禁大为诧异。我对电视的印象还停留在新闻联播+综艺游戏的时代,哪里晓得现在节目的旨趣早已迥异于昔时。
一个是个人情感的公开透明化,一天晚上短短两小时内我看到三档关乎个人情感的节目。清一色的都是一个(或一对)普通人在台上形容凄婉地讲述自己的感情波折,台下则有一群权威煞有介事地在那边分析、解剖。后现代哲人声称人首先是感性的存在物,诚哉斯言!至少在公开透明的进程中即可看出,一切公共条例的理性制定,其公开化的努力由来已久,也未见有多少成效,倒是个人情感领风气之先。讲述人坦诚的态度,实在让我这种虚伪矫饰的人汗颜。
此类节目在前几年刚刚出现时,我曾以为其必然是收视毒药,不久便会自行销声匿迹,因为当事人觉得凄绝哀婉的情事,旁人看来不过是陈辞滥调,绝对料不到如今的盛况。看来是我落伍,审美旨趣还处于古典主义的水平上。以为能引起人们窥探欲的至多是些公众人物的个人经历,不过显然,大家对于陌生人的琐屑小事一样颇感兴趣。
细想之下,也觉得不难理解,看客是人人都会乐意去做的。记得小时候常会看到两个陌生人的街头对骂都能引得许多人驻足,围观人数与吵架的激烈程度。斯时的对骂无论在形式上内容上均乏善足陈,大家尚且兴致盎然。现在的节目好歹还略带曲折性,观赏效果也出色得多,众人自然趋之若鹜。
不过讲述人的态度和动机还是令我困惑不解。我一直以为,比较容易表达的是观点而不是情感,尤其是那些至为沉痛的伤心事。伤口暴露在阳光下,再轻柔的抚慰也会引起痛楚,愈合的唯一方式是冷藏,因为凝固的感情才不会腐坏。更何况,看到自己的苦难成了大众茶余饭后一段可有可无的谈助,口中咀嚼的渣滓,应该不会是一件乐事吧。要么就是如今,许多人的内心世界已经太过于充溢,私密情感憋也憋不住,还不如贩卖出来一些博得众人关注。
电视2.0还有一大时代特色,便是娱乐至上。选秀比赛也是多如牛毛,无数有志青年投奔于娱乐事业;不管是新闻主播或是企业CEO,如今也纷纷放下身段,在诸多娱乐节目插科打诨,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众人一笑。所有的事件、话题都有了娱乐化的再现。
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假装正经,说什么娱乐无补于经国济世,因而要斩尽杀绝。我本身也已差不多只谈风月,不及其余了。只不过是觉得理应把严肃的归于严肃,娱乐的归于娱乐。莎士比亚的台词说“仇恨的爱,哀伤的喜悦,沉重的轻,整齐的混乱,寒冷的火焰,清醒的睡眠”,我们现在可以加一个:严肃的娱乐。
不是我夸张。我看到的选秀比赛,个个都以煽情来收场——输者潸然泪下,而赢家喜极而泣,台下的众多支持者(这些选手出现在公众面前才短短几个月,居然已有这么多人效忠,真是天晓得)早也是泣不成声,就连主持人也在一旁梨花带雨。我则看得一头雾水,心想不过是唱歌、跳舞的比赛,玩玩而已,何必人人都做如丧考妣状?娱乐不过是我们惨淡人生中偶然轻松一下的消遣剂而已,要的是尽兴,而不是尊重。
当然眼泪还不是娱乐严肃化的最高境界。我还听到好几个艺人在节目中自述父母过世之时(真的丧考妣了),自己为了赶档期或是开演唱会而不能见父母最后一面。一旁的主持听得肃然起敬,盛赞其敬业精神,此时艺人往往也是两眼莹然,盈而不坠,也不知是子欲养亲不在的悲怆,还是……自我陶醉。但是我听得只觉悚然心惊,为那些父母不值。取悦公众居然比父母更重要。
娱乐在生活中不可或缺,但是地位重要并不意味着沉重。娱乐注定是应该肤浅、轻浮的,任何严肃化的努力只能是一种扭曲。所以当我看到新闻主持煞有介事地宣布什么短信票数的时候,我就觉得可悲——连娱乐都不复轻松了,我们还能拿什么去消遣?
娱乐的严肃化其实是对于真正严肃事件的僭越。虽然严肃与娱乐本身并不壁垒分明,有些事情或庄或谐皆无伤大雅,但是有些事却是不应娱乐化的。
记得前几年车臣挟持儿童人质的实时转播,某个电视台推出短信互动,让观众有奖竞答在解救过程中会死多少人。娱乐和重大事件已经平起平坐了(如果不是更高的话),视生命如儿戏已经有了新的意义——发短信猜死亡人数不是对于生命的轻忽,恰恰相反,正是要赋予这一重大事件最隆重的注目礼。
在这里发了一大通牢骚,不是要批判什么,时代的偏嗜是无所谓对与错的,只有适应或不适之分,评价都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只不过这个时代的偏嗜——公开的私密,沉重的娱乐,让我感到错位的无所适从,仿佛是一个局外人,找不到时代的入口处。
August 14 竹林中最近看了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和昆德拉的《玩笑》,恰巧都是各执一词体的小说,多个主人公、限制性叙述视角,很容易就联想到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
读福克纳和昆德拉的小说犹如在拼图,叙事主体的视角虽然是限制性的,但是作者仍是充当着全知全能的角色,两位大师功底深厚,情节发展丝丝入扣,后来者在先前人物的叙述中早已有了呼应;先前人物的视野限制,也在后来者中得到弥补,随着人物的增加,故事的整体呼之欲出。因此即使是意识流者如福克纳,作品支离破碎得不像话,读者只要略花了一点心思,不难获得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是《竹林中》却并不如此。小说到多襄丸的供词处已经给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倘若芥川龙之介就此戛然而止,那么这部小说充其量只能算是意识流的先驱。可是故事真正的逆转还在后面——女子的忏悔,亡灵的追忆,不是故事主体的附庸或是细节的补充,而是对于前面叙事完整性的解构和颠覆。三个同一事件的参与者,各自给出了真相,但是三者却互相矛盾互相抵触。
这里固然不存在谁说谎谁欺瞒的问题,我不知道芥川龙之介的创作意图,也曾经在这部小说中徒劳地企图整合出一个完整的真相来,但是发现它给予读者的只是三份完整的一面之辞和一堆支离破碎的真相。
如果允许我以意逆志的话,我想《竹林中》是在暗示真实性和完整性的不可兼得。我们的存在永远是零碎化的,我们无法在同一实现展现整体性,但是却始终有着追求整体性的渴望。诉诸行动,就是先搜罗尽可能多的碎片,随后将之归纳整合,盖棺论定。
对于网络时代而言,搜罗碎片易如反掌,但是这些碎片并不能够拼凑出完整的真实性,它们就如同《竹林中》的三个事件参与者,互相颠覆彼此的叙述,欲从中整合归纳出一致性的真实同样是徒劳。
当整合一致性屡屡无功而返,最好的退路就是二者取其一。要么接受支离破碎的真实,要么建构完整的一面之辞。网络的力量足以把一个片面放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个多襄丸的供词能够在网络上得到无数多襄丸的回声,原本并不完善的一偏之见能够在网络上得到巩固完善。所以到最后,我们只看我们所愿看的,只听我们所愿听的,只相信我们所愿相信的。
所以网络最为根本的诱惑并不在于提供全面的信息和无远弗届的沟通渠道,而是在于人人都能从那里精致自己的偏见,为自己的供词寻找到支持者以及合理性。因此我们时代最为致命的一点并不是“信息泛滥,思想匮乏”,而是偏见被无限度地重复、放大、加深……每个人自己的回声淹没了其他的声响,因此误以为这个就是全部的真实。
上述同样也是我的一面之辞,不能免俗,故记诸此。 August 03 一篇旧文挺早的时候写的一篇文章。读之无味,弃之可惜,姑录之。
体系的片断化
随着现代知识数量的骤增,知识体系的高度分化已经成了不可避免的现象。术业有专攻本无可厚非,在一定领域另辟分支,深入挖掘是人类进步的不二法门。但是当代知识分工的问题在于专业知识的“僭越”图谋。所有体系之内的部分知识都强调自己片面的深刻性,而忽略系统的整体性,要求本不属于自己的重要地位。
这一现象在学术研究领域最为典型。其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旗帜鲜明地求异求新,突出自己那一部分独特性,而忘记了和系统其他部分的内在联系——如彼此的影响等等。以文学史为例,研究某段历史的学者都会强调那个时间段的时代特征,然而这些时代特征往往不是横空出世,突然形成的。在前代或已有雏形,或已有孕育的条件,随着时间累积,最终达到了其成熟的表现形式。但是不少研究者却并不重视从文学史的角度来考察,割裂了自己研究领域与其他分支的有机联系,仅仅从同一时代的社会现象去寻找原因,解释不但牵强附会,违背史实,也容易误认为某些文学现象只是某个时代的特定产物,用特定的社会时代去局限一些文学现象在整个人类历史中的普适性。
在文学领域如此,推而广之,在各个知识领域恐怕概莫能外。一旦缺乏整体性的视野,知识就难免会妄自尊大,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在知识社会中,德鲁克笔下的那些拒绝妥协,要求“absolute success”的新型社会组织无疑也感染了这一秉性。所以它们往往会以自身利益为最高,而无意去承担社会的整体责任。
感觉的零碎化
知识的单一性、片断性其实在现代主义者那里已经引起警觉。理性启蒙主义带来的知识崇拜到了他们那里戛然而止。但是他们针对知识弊端开出的药方却是摒弃理性化和系统化,崇尚直觉。现实社会在他们眼中没有一个值得尊奉的核心价值。因此他们一直在进行颠覆权威、去中心化的努力。可是这似乎非但没有治愈理性主义留下的痼疾,反而使他们积重难返——知识虽已片断化,尚有体系可循。而在现代主义那里,一切都是支离破碎的。
现代主义是当今社会真实反映。在现实中,生活的展现形式必然是片断化、零碎化的。倘若没有了总体性的视野,我们永远只能活在“当下”,面对一个个无法连缀的片断浮云般地掠过——感觉的零碎化是现代人浮躁不安的症结所在。 July 18 新游牧时代与伪流浪流浪应该在农业时代才有意义吧。土地是个体生存的唯一保障,断裂与土地的关系是时人最大的梦魇。然而土地亦是他们自我实现最大的阻碍,个体意识在土地的重压下能有多久的挣扎,不得而知。因此,背叛土地的流浪生涯成了那个时代自我觉醒的典型模式,是人们不得不安土重迁之余,最向往的生活方式。
祖先们对流浪的渴慕在当今时代留下了烙印,我们没有了土地的束缚,流浪显得不再可望而不可即,但是选择太容易就丧失了意义。农业时代的流浪意味着割断与过去的联系,意味着对土地的放弃,意味着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活方式中作出抉择,意味着壮士断腕式的勇气和魄力。而现代型流浪有的只是形式上的地域转换而已。世界已是平的了,城市已是类型化的了,通讯已是极度发达的了,从一处平移到另一处,带不来本质的改变。我们也不需要放弃什么,因为我们原本就不拥有与土地的天然联系。
我们渐渐离开了农业时代,所以一切的流浪只能是伪流浪。
但是自我体认的冲动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因此即使是在复制化了的城市间转徙,对我们来说仍是一种莫大的诱惑,因此我们有时需要独自行动,独自上课,独自逛街,独自淹没在人潮中。
不是要大隐于市,只是因为流浪是一个人的事。 July 04 叙事者其实我平时有很多的时间用来进行自我解剖自我审视的,但是停留在意识中的始终只是断句残章,是到了整合它们的时候了。
盘桓在脑际的看法,通常要比写下来的文字精彩。因为那些在庞杂无序的意识流中,无疑像是瓦砾中的珠玉,平庸中的一抹亮色自然出彩。但是意识落实到语言,似乎就是个化神奇为腐朽的过程。所以有人说,最出色的作品是在脑子里的。
把心中所想表达出来,就是个化神奇为腐朽的过程。意识是个体化的存在,而语言则是约定俗成的符号。它所要表达的,是能够被普遍接受的意义,意识的个体性和独特性本身就和普遍化的相冲突。意识转化成语言的过程,就是自我和外界不断融合,同时也是不断妥协的过程。你要别人接受吗?那么,先放弃你自己吧。牺牲部分的独立性来取悦外界,这是我们的策略,是意识成功转换成语言的前提。
其实任何个体性的东西需要普泛起来都是如此,真正的独立是完全不为人知的,只要有交流,就必然有妥协。
但是我还是要写下来,我需要一种普遍视野下的个体性,来看看我的个体存在究竟能够做出多少妥协。我习惯了做自己意识的行动者,现在我要开始做看客,把它作为一种对象化的存在来观察它,评判它。
比较喜欢约翰 福布斯的那种写作风格,时时刻刻提醒我们,故事之外有一个叙事者的存在。这个才是叙事的主体。那么在生活中哪一个是主体呢?我们自己,需要有别于生活本身的另外一种声音吗?
不得而知。还是试一下吧。做一下自己故事的接受者。
可惜的是,自己的文字已经是腐朽得不可救药了,即使能够做到拥有叙述人的口吻,说出来的也只能是一个蹩脚的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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